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摩尔定律不是英特尔"发布"的

说黄仁勋"误读"韬定律之前,先看看定律是怎么来的5月28日,台北。黄仁勋在台积电供应链伙伴的晚宴后,被记者问到对华为"韬(τ)定律"和"逻辑折叠"技术的看法。他随口回了一句:这对华为是突破,但对台积电不构成威胁。台积电做芯片堆叠和3D封装已经快十年,技术非常成熟。几天之内,中文媒体接连发文,关键词高度一致:黄仁勋"误读"了韬定律。观察者网的文章标题更直接:《台积电领先10年?黄仁勋误读了华为韬定律》。网易的跟进文章用了"被业内专家点评不专业"。微博上"黄仁勋不懂芯片"成了一个热门表达。"误读"这个词用得很文雅,但意思很硬:你没看懂。问题是,韬定律是个能被"读"出来的东西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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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承认对方说对的那一半

观察者网那篇文章,作者吕栋,写得不算粗糙。他指出了一个技术层面的辨析:逻辑折叠和传统3D封装确实不是同一件事。台积电的SoIC做的事,是把已经独立设计、独立流片的多颗die,通过铜混合键合(Hybrid Bonding)压在一起,让它们贴得更近、互连更短。工作对象是die。华为的逻辑折叠呢,是在单颗die内部把标准单元在三维空间里重新分布,让原本水平排布的逻辑门跨越多层垂直堆叠。工作对象是cell。北京大学集成电路学院在论文里给这种区分起了个名字:赝3D和真3D。前者是制造工艺层面的多芯片互联,后者是芯片设计层面的电路拓扑重构。这点辨析没问题。把两件抽象层级不同的技术混为一谈,确实是范畴错误。如果文章在这里收尾,叫一句"两种技术不可直接类比",那是一篇合格的科普。但它在结论里跳了一步。它说:黄仁勋"误读"了。这一跳,跳过了一个更基本的问题:什么叫定律。

02

摩尔写那篇文章的时候,Intel还没成立

1965年4月19日,一份叫《Electronics》的电子工程行业杂志,登了一篇标题朴素的文章:《Cramming More Components onto Integrated Circuits》(在集成电路上塞进更多元件)。作者署名Gordon E. Moore,时任仙童半导体(Fairchild Semiconductor)研发主管。

那一年,Intel还不存在。要再过三年,1968年,Moore和Robert Noyce才一起辞职创办这家公司。文章本身没什么戏剧性。Moore看了四个数据点:1962、1963、1964、1965年集成电路上元件数量的实测值。他画了一条曲线,做了一个外推:看起来每年翻一倍,估计还能持续十年。就这么简单。他没有给自己的观察起名字。没有路线图发布会,没有产业宣言,没有要求任何人"认真读"。这就是一个工程师在行业杂志上发了一篇约两千字的小文章。"摩尔定律"这个名字,是1970年前后才出现的。加州理工的Carver Mead教授在跟一位记者聊天时,随口把Moore的预测叫成了"Moore's Law"。那位记者把这个词写进了文章,从此被叫开。Moore本人是后来才被告知的。更耐人寻味的细节:2005年,Intel公司悬赏一万美元,寻找1965年那期《Electronics》杂志的原版。因为公司里居然没有一本完好的。这件被全世界写进教科书的"定律",它的源头文献,发布它的公司自己没保存。

03

黄氏定律也不是英伟达自己叫出来的

你可能觉得,1965年是个老规矩,今天的科技公司可能玩法不一样了。那看看就发生在英伟达自己头上的事。2018年,GTC大会,黄仁勋在主题演讲里展示了一张GPU性能曲线。五年时间,整体计算能力提升约25倍,远高于同期摩尔定律预测的10倍左右。黄仁勋怎么称呼这个现象?他用的词是"a supercharged law",加强版的定律。他没有给它命名。

第一个把它叫做"Huang's Law"的,是IEEE Spectrum的记者Tekla S. Perry。她在2018年的报道里直接把这个表达推到了标题里:《Move Over, Moore's Law: Make Way for Huang's Law》。

两年后,2020年9月,《华尔街日报》专栏作家Christopher Mims写了一篇题为《Huang's Law is the new Moore's Law》的文章。Techmeme当天置顶。这个词从专业圈进入主流英文媒体。至今,英伟达官方的市场材料里,几乎不会主动用"Huang's Law"来推自家产品。在产业内部,这个词是一种外部观察者给出的评价,不是公司发布的承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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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"韬定律"是怎么来的

2026年5月25日,IEEE国际电路与系统研讨会(ISCAS 2026)在上海开幕。华为半导体业务部总裁何庭波上台演讲,正式发布"韬(τ)定律"。接下来发生的事,整理出来是这样的:

  • 韬定律这三个字,是华为自己拟的名。

  • 论文是华为署名的。

  • 发布渠道是华为官网、华为的X账号、华为官方微信公众号。

  • 徐直军、何庭波两位副董事长公开背书。

  • 麒麟2026是华为自家产品。

  • "晶体管密度提升53.5%、能效提升41%"是华为自己宣称的数据,到目前为止没有第三方实测验证。

  • "到2031年达到等效1.4纳米制程"的路线图,是华为画的。

  • 徐直军在另一个场合说:希望整个产业界共同参与。

这一整套动作的内部逻辑非常顺畅:一家公司,发布了自己的工程路线图,并邀请生态合作伙伴一起做。这件事完全没有问题。问题在于,它叫"定律"。英国老牌科技媒体The Register,5月26日发的稿子,标题直接:《Huawei's chip law looks less like Moore and more like marketing》。华为的芯片定律,看起来不像摩尔,更像营销。The Register不是中国官媒,不是美国科技巨头的喉舌,是一家以揶揄全球科技公司公关稿为传统的英国独立媒体。他们的判断,没有任何中美话语权层面的预设立场。懂行的旁观者,对这件事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样。

05

把"误读"两个字翻过来看

回到中文媒体说黄仁勋"误读"了韬定律。"误读"这个动词,预设了被读的对象是一个有正确答案的客观文本。论文可以被误读,物理规律可以被误读。营销路线图不存在误读。你接受华为的命名,你就用"韬定律"四个字;你不接受,那它对你来说就是"华为发布的一份芯片技术白皮书",里面有一些设计创新,附带一份2026到2031年的路线图。黄仁勋的回答是商业人格的本能反应。他被记者突然问到,给了一个即兴判断:台积电的3D封装做了十年,华为这套对台积电不构成威胁。这个判断里没有"误读"。它跳过了"读"这个动作,直接给了一个商业评价:你手上有路线图,我手上有产能。你可以说他不严谨,你可以说他在淡化竞争对手,你可以说他在保护台积电这个最大的代工合作方。这些都成立。但说他"读"错了什么,那是错把营销文档当成了科学文献。更荒诞的,是这个动作本身:用"读没读懂"来给对方的判断下定性。意思是说,韬定律已经是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,谁不接受谁就是没看懂。这恰恰是营销最希望达到的效果。把一个公司自己定义的概念,提升到"客观存在的科学规律"的位置。然后任何不接受这个概念的人,就都成了不专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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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台积电真的领先十年吗

回到黄仁勋的原话。"台积电的3D堆叠和封装技术做了快十年。"这个十年的数字,大致站得住。

  • 2020年8月,台积电正式发布3DFabric平台,整合SoIC前段堆叠和CoWoS、InFO后段封装。

  • 2022年,TSMC-SoIC正式量产。同年,台积电在台湾竹南建成全球第一座3D封装全自动晶圆厂。

如果把更早的研发期算进去,台积电的3D相关工艺确实可以追溯到十年前。现实里,全球最尖端的AI芯片几乎都跑在台积电的3D封装上。英伟达Blackwell GPU用的是CoWoS-L,AMD的MI300用的是SoIC,苹果M4的部分版本也用了InFO。这些产品已经在全球数据中心里发热、在消费者口袋里待机。华为麒麟2026刚刚发布。第三方实测数据要等。2031年的1.4纳米目标还在路线图上。两件事都是真的,但成熟度差着量级。观察者网说:"这根本不是同一条赛道。"对,确实不是。但这恰好证明黄仁勋没有"误读"。他根本就没把它们当成同一条赛道。他是在用一条已经在大规模量产的制造工艺,对照另一条还停留在论文和路线图上的设计理念。前者是产能,后者是承诺。他说"领先十年",比较的是兑现度,不是技术抽象层级。在这个意义上,他可能在商业上有立场,但他没有理解错。

07

不是黄仁勋的问题

韬定律值不值得讨论?值。华为在不依赖EUV的制造前提下,硬挤出50%以上的密度提升,这是真实的工程成就,是中国半导体工程师能力的体现。北大集成电路学院构建的"真3D" EDA工具原型,相比赝3D设计流程取得了约30%的线长缩减,这是真的技术进展。这些进展应该被认真讨论,应该被严肃验证,应该被国际同行检验。但中国半导体产业最需要的,不是更多的"定律"。我们已经有"换道超车",有"自主可控",有"国产替代"。每一个词都会被迅速塑封成口号,然后用来过滤外部的所有评价:凡是对它有保留的,都是不懂、是抹黑、是别有用心。

  • "韬定律"如果只是华为内部的一个技术路线图代号,那叫工程文档。

  • 如果是面向产业界开放的研究框架,那叫白皮书。

现在叫"定律",然后要求别人"认真读",这是用一个语言上的台阶,把一个还未被时间和市场兑现的承诺垫高一截。黄仁勋读不读这篇论文,其实不重要。真正应该警觉的,是我们自己在面对"中国突破"这四个字时的反射弧。只要批评者来自外部,第一反应不是看证据,是先质疑他的资格。黄仁勋的资格够不够?俄勒冈州立大学电子工程学士,斯坦福电子工程硕士,AMD微处理器设计师,LSI Logic技术总监,英伟达创始人兼CEO三十三年,CUDA的拍板人,从Tesla到Blackwell九代GPU架构的最终决策者,美国国家工程院院士。如果这样的人都"不懂芯片",那这个世界上没几个人懂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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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我们争论"误读"的这一周

5月31日,台北。Computex 2026。中文舆论场还在讨论黄仁勋"懂不懂芯片"的时候,他自己在台北做了另一件事。发布RTX Spark。

一颗把Blackwell GPU和定制Arm架构Grace CPU融合在一起的超级芯片,128GB统一内存,1 petaflop AI算力。今年秋天进入ASUS、Dell、HP、Lenovo、微软Surface、MSI六家OEM的笔记本和迷你台式机。这是英伟达隔了十多年之后重新进入个人电脑处理器市场。从外面看,是直接和苹果M系列、英特尔Core Ultra、AMD Ryzen AI同台抢一张办公桌。黄仁勋自己定义这件事的语气更激进。他在主题演讲里的原话是"reinventing the personal computer",重新发明个人电脑。同一天他还顺手把第一台DGX Spark亲手送到Starbase的马斯克手上,作为AI开发者桌面机的正式发货。往后看,英伟达给出了三代Spark平台路线图:当前一代之后是Vera Rubin Spark,搭配LPDDR6内存;再之后是Rosa Feynman Spark。延续他对物理学家和数学家的命名偏好。这件事的逻辑不复杂。在韬定律发布之后的这一周里,英伟达没有在中文舆论场里和谁辩论"误读",也没有发表关于"芯片到底是什么"的声明。他们做了一件芯片公司本来就该做的事:把一颗芯片摆到桌面上,进入一个新品类,绑定六家以上一线OEM,给出三代路线图。定律和产品的区别,在这一周被两件并行发生的事情讲清楚了。

  • 一边是把名字叫出来,邀请产业参与。

  • 一边是把芯片送到桌上,给客户发货。

如果真的在意中国半导体能不能追上来,比起反复争论黄仁勋"懂不懂",更该回答的问题是:当英伟达正在把"GPU + 定制ARM CPU"这套组合从超算、数据中心、工作站,一路扩展到笔记本和迷你台式机,覆盖几乎所有计算形态的时候,我们的对应路线,到底是什么。韬定律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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定律是被时间叫出来的

Moore写那篇文章的时候三十六岁。Intel还没成立,他没办发布会,没有要求别人"读懂"。他甚至没有给自己的观察起名字。十年之后的1975年,他自己又改了一次预测:从一年翻倍调整成两年翻倍。改得非常朴素,没有第二次发布。我们今天读到的"摩尔定律",是1965年那张曲线在时间里一直被画下去,1975、1985、1995、2005、2015,半个世纪每一代芯片的实测数据都落在那条线附近,然后世界才慢慢把这件事叫成定律。定律这种东西,是被时间叫出来的,不是被发布会喊出来的。等到2031年到了,韬定律剩下的,会是路线图兑现的数字,还是发布会上的那几页PPT。到那时候,谁误读了什么,不需要任何媒体来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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